第1003章 赵高（23）

咸阳斋宫。

夜雨敲打着黑瓦，细密如鼓。

殿内没有点燃宫灯，只在案角放着一盏青铜豆灯。豆大的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冷风吹得左右摇晃，将子婴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门外忽然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声。

子婴猛地抬头。

门轴轻响，小李子侧身闪入殿中，回头确认长廊无人，这才合拢殿门，亲手落下门闩。

“殿下，事情办妥了。”

小李子快步上前，跪在案前三步处，压低嗓音道：“斋宫原有的十二名禁卫，已经调去了太庙。今夜值守之人，全换成宗室暗中豢养的死士。”

“寝门左右各藏四人，屏风后两人，帷幔内另有绊马索。只待赵高入殿，便能将他困死在三尺之内。”

子婴没有立刻回应。

他盯着铜灯中跳动的火苗，喉头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他……真的会来？”子婴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他知道孤恨不得杀了他，难道不会有所防备。”

“正因为他知道，所以他才会来。”小李子俯下身，语气十分笃定：“赵高立殿下为王，是为了让殿下前往太庙祭告先祖，再以秦王的名义号令关中。只有这样，他才能借殿下之口安抚群臣，稳住咸阳。”

“明日，殿下只需称病不出。太庙钟鼓已备，文武百官也会到场。殿下若迟迟不现身，赵高一定会着急。他向来自负，认定殿下软弱。所以，他多半会亲自来斋宫催促。”

小李子抬手指向殿门。

“只要他敢踏入这道门，三尺之内，便是他的葬身之地！”

殿内安静下来。

子婴闭上双眼，胸膛一次次起伏。

他怕。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

如果不杀赵高，大秦连最后一点根基也会被掏空。

如果杀不成，他和妻儿，以及跟随他的宗室，都活不过明日。

可即使如此，他还是要赌。

子婴睁开双眼，一掌按住案上的长剑。

“明日若成，孤便诛灭奸党，重整关中兵马。”

“哪怕只剩最后一兵一卒，孤也要守住咸阳，荡平六国。”

小李子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静。

“殿下英明。”

弹幕飞快滚过。

“终于要

动手了，子婴刺杀赵高。”

“秦末宗室里，总算出了一个敢拼命的。”

“杀了他，大秦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别废话了，赶紧动手。”

夏星站在光屏之间，目光停在子婴那傲娇的嘴脸。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子婴的绝地反扑，是大秦皇族最后的挽歌。”

“但事实……当真如此？”

光屏骤然亮起。

夜色压住咸阳，冷雨敲打着赵府屋檐。

一道身影避开巡夜甲士，沿着偏廊进入后院。

小李子推开密室暗门，快步走进去，跪在地上。

“义父，鱼已经上钩了。”

他额头触地，语调平稳。

“子婴决定明日称病，不去太庙。他在寝门两侧埋伏了死士，还在帷幔后设下暗索，准备诱义父入内，再拔剑围杀。”

主位上，赵高正在擦拭一柄青铜短匕。

他没有抬头，只问了一句。

“多少人。”

“内侍四人，宗室死士八人。”

“兵器呢。”

“短戈、长剑、佩刀都有。殿门之后还备了横木，只要义父进去，他们便会立刻封门。”

赵高擦完匕首，将它送回鞘中。

“只有十二个人？”

“是的，义父。”

“蠢货。”

“区区十二把刀，也想取老夫的命。嬴氏子孙，果真一代不如一代。”

赵高没有愤怒，也没有下令调兵围剿斋宫。

因为这一场刺杀，本就在他的计划之内。

子婴想除掉他。

而他，也需要借子婴的手，让赵高这个名字从世上消失。

他站起身，走向密室最深处。

那里看似是一面完整石壁，壁上挂着一幅已经褪色的赵国舆图。赵高在邯郸的位置轻扣三下，又在咸阳的位置重按一次。

咔嚓！

齿轮咬合，机括转动。

沉重的石壁发出低沉轰鸣，向两侧缓缓滑开，一股混合着药草与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暗门后，站着一个身穿黑袍的中年男子。

男人身形与赵高近乎一致，面容干枯，眉骨凸起，鼻梁微微向左弯曲，甚至连唇角下垂的弧度都与赵高有九分相似。

如

果只隔着几步远，就连常年在赵府当值的下人，也未必能认出真假。

赵高走到那人面前，替他整理好衣领，又将一枚丞相印绶系在他的腰间。

“七年前，我把你带回赵府。”

“教你说话，也教你模仿我的习惯。”

“养了你整整七年，等的就是今天。”

黑袍男人神情木然，只是躬身行礼。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结局。从被选中成为替身的那一天起，他便只剩下这一个用途。

直播间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弹幕彻底爆开。

“是替身。”

“草！难道赵高没死？”

“难怪他敢亲自去斋宫，去的根本不是本人。”

“小李子竟然是双面棋子，子婴都被卖了。”

夏星指向光屏中的两张相似面孔。

“赵高掌权多年，清洗过太多政敌。”

“他知道咸阳有多少人想杀他，也知道嬴氏宗室绝不会甘心受他摆布。”

“所以，他早早养了替身。”

“子婴要杀，他就给子婴一个杀死赵高的机会。”

“而真正的赵高，早已离开即将被攻破的咸阳。”

第二日。

晨光初起。

太庙钟鼓齐鸣，文武百官依次入列。

祭台已经摆好，可是直到时辰将至，子婴依旧没有出现。

斋宫大门始终紧闭。

一名内侍匆匆赶来，伏地禀报。

“秦王突染重病，不能起行。”

没过多久，第二名内侍再次赶到。

“秦王腹痛难忍，无法下榻。”

群臣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怀疑子婴畏惧祭告，有人怀疑宫中出了变故，还有人悄悄看向赵高府邸的方向。

这时，假赵高终于开口了：“秦王体弱，那老夫亲自去迎他。”

不多时，丞相车驾驶出府门。

数十名精骑护住马车，沿着咸阳长街直奔斋宫。

马车之内，替身端坐不动，腰间挂着赵高的印绶。

车驾停在斋宫门外。

替身下了车，按照赵高事先教给他的口吻吩咐道：

“你们守在宫门外，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诺。”甲士齐声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