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4章 圣殿·玉母·不速之客

甬道尽头是一道门。

说是门，其实就剩个门框了。门板不知道碎了几百年，地上散着一层白玉渣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跟冬天踩薄冰似的。楼望和第一个跨过去，脚刚沾地就定住了。

“别挤。”他伸手拦住后面两个，“先看。”

秦九真把脑袋从他肩膀后面探出来，看了一眼，嘴里那口唾沫咽回去一半。

圣殿核心比外头那个石室大了不知多少倍。穹顶高得离谱，少说十几丈，顶上嵌着密密麻麻的夜光玉片，把整个空间照得跟月圆之夜似的，朦朦胧胧。地面是整块青玉铺的，磨得光可鉴人，映出穹顶的玉光，乍一瞧像站在结了冰的湖面上。

正中间供着一块石头。

说“供着”一点不夸张。石头底下是三层白玉台阶，台阶四周立着八根盘龙玉石柱，柱子上缠的龙雕得活灵活现，鳞片都有指甲盖大，可惜年头太久，好几条龙的脑袋都缺了半拉，有的只剩个尾巴挂在柱子上。

那块石头本身反倒朴素。灰扑扑的皮壳，两丈来高，一丈多宽，形状像个倒扣的米缸。表面坑坑洼洼，一点出奇的地方都没有。

但楼望和的破虚玉瞳一打开，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好家伙。”他嗓子有点紧，“这石头里头……全是光。”

秦九真也把天窗眼催动了，看了一眼就揉眼睛：“我操，这什么玩意儿？我眼睛快瞎了。”

沈清鸢不用开眼。她手腕上的仙姑玉镯已经烫得吓人，弥勒玉佛从她胸口浮出来，悬在半空滴溜溜转，佛光一浪一浪往外涌，整个圣殿都被照成了暖金色。

“龙渊玉母。”沈清鸢轻声说，“就是它。”

三个人谁也没急着上前。走了这么远的路，见了这么多邪门事，谁都明白一个道理——越大的东西，坑越深。

楼望和先绕了一圈。破虚玉瞳一寸一寸扫过去，连石头底下的台阶缝都没放过。扫完一圈回来，眉头拧着。

“有阵。”他蹲下来，用匕首在地上画，“玉母外围有三层禁制。最外面一层是锁灵阵，锁住了玉母本身的能量，不让它往外泄。中间一层是迷踪阵，靠邪玉气息运转，谁碰玉母谁就被弹开。最里头那层……”他顿了顿，“我看不透。”

沈清鸢皱眉：“你都看不透？”

“那层禁制跟玉母本身长在一块儿了，分不清哪是禁制哪是玉母。硬切的话可能连玉母一块儿伤了。”楼望和站起来，把匕首插回腰间，“得换个法子。”

秦九真凑过来看地上画的图：“最外头锁灵阵好破，找到阵眼一刀下去就完了。中间迷踪阵靠邪玉气息，清鸢的玉佛能净化。最里头那层看不清，那就不切，用三玉共鸣硬顶进去？”

楼望和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用脑子了？”

“我一直用脑子，只是平时懒得拿出来。你说是不是？”秦九真冲沈清鸢挤挤眼。

沈清鸢没理他。她盯着玉母看了半天，忽然说：“弥勒玉佛在发烫，但不是警戒的那种烫。它在往玉母那边靠，像是认亲。”

话音刚落，玉佛自己飞了出去。

“哎——”沈清鸢伸手没抓住。

玉佛飘到玉母正上方，嗡的一声定住，佛光倾泻而下，把整个玉母笼罩在里面。玉母表面那些坑坑洼洼的皮壳在佛光里开始剥落，一块一块往下掉，跟墙皮似的。剥到第三层时，皮壳底下露出了青翠欲滴的玉肉——满眼绿，绿得人心里发慌。

秦九真张着嘴看了半天：“我见过那么多好料子，没见过这种绿法。这他妈不是绿，这是活的。”

他说得没错。玉母露出来的那一块玉肉里头有东西在动，像血管似的，细细密密的金色脉络，沿着玉的纹理缓缓流淌。

沈清鸢往前走了一步。仙姑玉镯嗡鸣起来，跟玉佛的佛光一唱一和，三种光芒搅在一起，像三条彩带缠着玉母打转。最外面那层锁灵阵的阵眼突然亮了一下，然后自己灭了。

楼望和看了沈清鸢一眼：“你干的？”

“不是我。”沈清鸢摇头，“是玉母自己。它在配合三玉共鸣，把锁灵阵撤了。”

秦九真嘿嘿一乐：“省事了。走，进去看看。”

楼望和拦住他：“急什么。锁灵阵撤了，迷踪阵还在。那玩意儿靠邪玉气息运转，玉佛净化它需要时间。清鸢你带玉佛往前顶，我在你侧后方，匕首随时准备切邪玉核心。老秦殿后，你那颗玉灵内

丹粉末还在不在？”

秦九真从兜里摸出小布袋：“还剩一半。”

“待会儿如果迷踪阵里有邪玉兽冲出来，你就撒一把。内丹粉末是玉灵的东西，邪玉兽闻着味会犯迷糊。”

“收到。”秦九真把布袋攥在手心，另一只手从腰里摸出个东西攥着。

楼望和瞟了一眼：“你腰里别着什么？”

“擀面杖。”

“你带擀面杖干什么？”

“九真商行特产，枣木擀面杖，好使。”秦九真一脸正经，“我妈给我带的，说外头吃饭不干净，吃坏肚子了用擀面杖擀擀。”

楼望和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转身往前走。

秦九真在后面小声嘀咕：“其实是我拿来防身的，你以为我真擀面啊。”

三个人排成一列往玉母方向推进。沈清鸢在最前面，玉佛悬在头顶，佛光扫过之处，迷踪阵的邪玉气息像霜见了太阳，嘶嘶地退。楼望和跟在她右后方半步远的地方，匕首反握，眼睛不离地面。秦九真殿后，擀面杖横在身前，姿势跟扛锄头似的。

走到玉母底下台阶前，出事了。

台阶右侧的盘龙玉石柱突然亮了。那条缺了半拉脑袋的玉龙从柱子上游了下来，落在台阶上，盘成一团，龙嘴对着三人，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低吼。

秦九真把擀面杖一举：“这玩意儿是邪玉兽？”

楼望和摇头：“不是。这是守殿玉灵，跟融玉门那个一个路数，但不一个脾气。这个不好说话。”

那条玉龙确实不好说话。它一甩尾巴，台阶上凭空多出三道裂纹，龙爪子往裂纹里一插，整个圣殿的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

沈清鸢往前走了一步：“让我跟它说。”

楼望和挡在她前面：“怎么说？你会龙语？”

“玉佛能翻。佛门有‘众生平等’的愿力，能通灵。”

沈清鸢把弥勒玉佛托在掌心，往前一送。玉佛飞到玉龙面前，停在半尺远的地方，佛光缓缓旋转，从里面传出一道柔和的嗡鸣，跟玉龙的咕噜声一应一和，像两个老和尚在对暗号。

玉龙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咕噜声慢慢小下去。它低头看了看玉佛，又抬头看了看沈清鸢，尾巴一卷，把地上那三道裂纹抹平了，然后往后退了两步，让出台阶正中的位置。

秦九真在后面小声嘀咕：“这龙是个讲理的。”

楼望和没放松警惕。破虚玉瞳一直开着，玉龙让开之后他扫了一眼台阶，发现台阶正中间有一块玉砖颜色跟旁边不一样，偏青，偏冷，缝隙里还往外渗着黑气。

“停。”他按住沈清鸢的肩膀，“台阶正中间那块砖是虚的。迷踪阵的阵眼就在那儿。”

沈清鸢低头一看，果然那块砖的纹路跟周围对不上。她问：“怎么办？”

楼望和蹲下来研究了一会儿：“阵眼是活的，跟玉母的能量在循环。我切一刀，它循环断了，迷踪阵就彻底停了。但我切的时候会有反震，你得用玉佛帮我扛住。”

“多久？”

“一息半。”

“不够。”沈清鸢摇头，“玉佛刚跟玉龙对完话，能量消耗大，一息半扛不住。”

秦九真凑上来：“我擀面杖能挡吗？”

“你擀面杖是枣木的，人家邪玉阵是玉质的，你拿木头挡玉？”

“那怎么办？”

三个人蹲在台阶前头开会。头顶上玉母的金色脉络一明一暗地跳着，跟心跳似的。

沈清鸢忽然想到什么：“玉镯。仙姑玉镯的护玉之力能扛一息。剩下半息，我用玉佛硬顶。”

楼望和算了算：“一息玉镯，半息玉佛，然后我切阵眼。行是行，但你手腕会疼。”

“疼就疼。”沈清鸢把袖子一撸，露出白生生的手腕，仙姑玉镯亮起一圈青色的光，“动手。”

楼望和深吸一口气，匕首横在身前。沈清鸢双手一推，玉镯青光暴涨，裹住他全身。他纵身一跃，匕首尖儿直直插进台阶那块青玉砖的正中间，一剜一挑，一块拳头大的黑玉被连根拔出来。

反震来了。

沈清鸢手腕猛地一抖，玉镯的青光碎了大半，她咬着牙没松手。弥勒玉佛跟着补上，佛光只撑了半息就闪了两闪，灭了。

楼望和感觉到身后光一散，脚下差点踩空。他借那股反震的力道往前翻了个跟头，堪堪落在台阶第二层上，膝盖磕

在玉砖棱角上，疼得他龇牙。

但阵眼拔出来了。黑玉在他手里碎成渣，迷踪阵的气息从整个台阶上像退潮一样往下落，几息功夫散得干干净净。

秦九真把擀面杖往地上一顿：“漂亮！”

楼望和从台阶上站起来，揉了揉膝盖，转头看沈清鸢：“手腕怎么样？”

沈清鸢活动了两下：“有点酸，没伤着骨头。”

“那就好。”楼望和又看秦九真，“你那布袋还攥着干什么？没用上。”

“没用上是好事。”秦九真把布袋揣回去，“我这叫有备无患。”

三个人终于踏上了台阶。

玉母就在眼前，伸手就能摸到。剥了壳的玉肉泛着温润的绿光，金色脉络在玉肉里缓缓流动，像溪水里的金砂。整块玉母散发出来的气息暖融融的，闻着像刚晒过的棉被。

秦九真把手伸过去想摸，被楼望和一把拍开：“急什么。最里头那层禁制还没解。”

“你不是看不透吗？”

“现在看得透了。”楼望和的破虚玉瞳金光大盛，“刚才迷踪阵一破，最里头那层禁制露出来了。是一道锁，跟玉母本身的能量长在一块儿。强行切的话，玉母的能量会炸。”

沈清鸢走上前，弥勒玉佛重新浮起来。玉佛靠近玉母时，玉母表面的金色脉络突然加速流动，像感应到了什么。佛光跟金色脉络碰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响，不像是排斥，倒像是……

“在握手。”沈清鸢眼睛亮了，“玉佛跟玉母在接头。”

楼望和也看见了。破虚玉瞳里，玉佛的佛光和玉母的金色脉络正在编织一张网，两种能量一根线一根线地交织，越来越密。每交织一根，最里头那层禁制就淡一分。

“别停。”楼望和按住想往前凑的秦九真，“让它自己来。”

三息之后，禁制彻底消失了。玉母的金色脉络跟玉佛的佛光融为一体，整块玉母从里到外亮了一遍，然后缓缓收敛，变成一块绿莹莹、暖融融的石头，安安静静地蹲在三层台阶之上。

秦九真小声问：“成了？”

沈清鸢点点头：“成了。”

秦九真又小声问：“那咱们是不是可以摸一下了？”

楼望和没理他，上前一步，把手掌贴在玉母表面。掌心传来一阵温热，像把手揣进刚晒过的棉花堆里。透过掌心，他感觉到玉母内部有一股庞大的、沉甸甸的能量在慢慢旋转，不暴烈，不急躁，稳得跟老牛拉磨似的。

“能搬走吗？”秦九真问。

“搬个屁。”楼望和收回手，“两丈高，少说几十吨。你拿擀面杖撬？”

“那怎么整？就这么放着？黑石盟那帮人要是摸过来……”

楼望和正要说话，破虚玉瞳忽然捕捉到一丝不对劲的气息。他猛地扭头看向圣殿入口方向，脸色沉下来。

“来不及了。”

沈清鸢也感觉到了。弥勒玉佛剧烈震颤，佛光猛地往回收，贴着她身体形成一层防御罩。

秦九真攥着擀面杖往后退了半步：“什么情况？”

楼望和拔出匕首，眼睛盯着入口方向那片黑暗：“夜沧澜来了。不止他一个，后头还跟着至少三十个。”

秦九真骂了一句脏话。

沈清鸢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仙姑玉镯和弥勒玉佛同时亮起来：“迎敌。”

楼望和扭头看了他一眼：“老秦，你那擀面杖今天真要派上用场了。”

秦九真把擀面杖往手心啐了一口唾沫，两手一拧，枣木擀面杖咔嚓一声拧成两截。一截里头抽出一根细剑，另一截里头滑出一把短刀。

楼望和挑了挑眉。

秦九真嘿嘿一笑：“九真商行特产，枣木擀面杖，内藏乾坤。我爹年轻时候打群架用的。你以为我真擀面啊？”

话音刚落，圣殿入口处的黑暗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缓，一步一步，像饭后遛弯。夜沧澜的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不阴不阳的：

“楼望和，沈清鸢，秦九真——三位真会挑地方。这圣殿我找了三年没找着门，你们倒好，进来就把锁给我卸了。”

他走进玉光里，身后黑压压跟了一片人。夜沧澜手里托着那面伪透玉镜，镜面黑光幽幽，映出他脸上那道似笑非笑的疤。

“多谢三位带路。”他把镜子举起来，“现在，把玉母给我让出来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