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第153章 微服旧地,物是人非
书名:赌痴开天 作者:清风辰辰
前传第153章 微服旧地,物是人非
马车轱辘碾过乡间土路,轱轳作响,缓缓驶离那一片断壁残垣的天香阁旧楼。
车帘半卷,暮春的风裹挟着杨絮扑进车厢,拂过毛草灵的鬓发。方才在废楼之中的心绪还未完全散去,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啼笑、屈辱、挣扎,如同潮水来过,又缓缓退去。
她不再心痛,亦不再愤懑。十年凤后生涯,朝堂权谋、后宫风波、治国安民,早已磨平了当年少女身上尖锐的戾气。那些泥沼之中的过往,不再是刺向她的伤疤,反倒化作一面明镜,时时提醒她,世间底层女子生存之艰难。
乞儿国帝王坐在她身侧,一身朴素青布便袍,褪去龙袍冕旒,看上去与寻常世家男子别无二致。他没有开口打搅毛草灵沉思,只是伸手,将一侧薄纱车帘往下放了几分,替她阻隔漫天飞舞的飞絮。
“还在想方才那座旧楼?”半晌,帝王才低声开口,声音温和。
毛草灵缓缓回神,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车外不断向后退去的郊野风光。
“已经放下了。只是睹物思人,心中难免几分怅然。”她指尖摩挲衣袖上暗绣的浅浅凤纹,“那一座楼困住过我,也困住过许许多多身世飘零的女子。如今楼舍倾颓,可世间还有无数如同当年的我一般,身不由己的女子,尚在苦苦挣扎。”
自她入主中宫,辅理朝政,便接连推动数道政令。废除部分贱籍,严令地方官府打击逼良为娼,设立孤女收容坊,教习纺织、医术、记账,让无依无靠的女子习得安身立命的本事。可偌大乞儿国,疆域辽阔,州县众多,政令自都城下达,一层一层传递到乡野,总会遇到层层阻碍。
不少守旧老臣,心中依旧固守旧时代的偏见,私下上书,劝谏凤后不要过多插手女子生计,认为女子应当困于内宅,不该抛头露面学谋生技艺。地方上部分乡绅劣户,阳奉阴违,明面上遵从朝廷法令,背地里依旧哄骗、逼迫贫苦女子。
纵然身居凤后之位,手握滔天权柄,想要改变根植于世代人心之中的旧俗,依旧举步维艰。
帝王眸色微沉:“朝堂之上,奏折朕看过不少。诸多老臣固守陈规,短时间之内难以尽数扭转。你的政令,于万民长远是莫大善举,只是急不得。”
“我明白急不得。”毛草灵轻叹一声,“可我想亲眼看一看,政令落到民间,究竟是何等模样。奏折之上字字锦绣,写尽四海升平,可纸页之外,民间真实光景,未必全然如此。”
方才巡阅城南义学,是预先安排好的行程,地方官员早早整顿布置,所见皆是粉饰过后的太平。她想要看见没有经过修饰的人间百态。
“不如,我们弃车步行。”毛草灵抬眼看向帝王,眼底生出几分兴致,“褪去车马护卫,换上寻常百姓衣衫,悄悄走入市井街巷,亲自看一看都城之外的村镇。”
帝王微微一怔,随即颔首浅笑:“好。既然你想,那便依你。只是务必当心安全,暗卫会隐于四周,不会惊扰百姓,却要保你我二人安危。”
马车寻到一处僻静的林间岔道口停下。随行的贴身女官芷兰与侍卫尽数留在林间,二十余名精锐暗卫四散隐匿,化作赶路的行商、樵夫、游民,远远随行护卫,绝不靠近打扰。
芷兰自包袱之中取出两套寻常布衣。毛草灵褪去凤纹常服,换上一身月白色粗布襦裙,长发简单挽成一个普通妇人发髻,除去全部金玉首饰,只简简单单一根木簪固定发丝。一身衣衫料子普通,没有半分华贵,顷刻间,便褪去凤后的万丈光华,看上去如同市井之中普通的世家妇人。
帝王也换上一身藏青色粗布长衫,除去腰间帝王玉佩,只挂一枚普通木牌。
二人并肩,顺着乡间官道,朝着前方不远的集镇走去。
暮春午后,日头暖融融的,道路两旁麦田一望无际,青苗长势喜人,风吹过,掀起层层碧绿麦浪。路上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挑着担子的货郎,牵着毛驴赶路的农户,挎着竹篮采买的妇人,孩童三五成群追逐嬉闹,人声喧嚣,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远远便望见集镇的青灰城墙,街口处酒旗迎风招展,各色小摊沿街铺开,叫卖声此起彼伏。
踏入集镇,热闹景象扑面而来。
街边摊贩林立,卖米面粮油的铺子,摊铺之上堆着饱满谷米;布庄门前悬挂五颜六色的布匹绸缎;街边小摊上,糖糕、蜜饯、杂粮饼香气四溢;打铁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之声;药铺门口,坐着手持脉枕坐诊的郎中。
往来百姓脸上大多带着安稳神色,较之十年之前,乞儿国刚刚结束边境战乱之时,已是天差地别。这其中,有帝王励精图治,也有毛草灵这些年推行农商改革、轻徭薄赋的功劳。
可繁华之下,依旧藏着难以掩盖的苦楚。
转过主街的繁华地段,走到集镇西侧偏僻街巷,光景陡然一变。
这里房屋低矮破旧,土墙斑驳,路面泥泞坑洼。不少衣衫褴褛的贫苦人家挤在此处,孩童面黄肌瘦,身上衣衫打满补丁。街角一处低矮的院落门口,围着不少妇人,低声的啜泣断断续续传出来。
毛草灵心中一动,缓步走上前去。
院落门前,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女孩身形单薄,衣衫破旧,脸上满是泪痕。她的母亲坐在门槛上,不停抹着眼
泪,父女二人争执的话语传入耳中。
“家里实在熬不下去!你弟弟患病,需要抓药,家中颗粒无存。牙婆已经给了定金,入坊做活,至少能换回来银两救你弟弟性命!”中年男人面色愁苦,语气满是挣扎。
“爹!我不要入坊!我听闻那坊子进去,便再也没有自由!”少女声声哭泣,肩膀不住颤抖,“我可以纺纱织布,我可以日夜做工,我可以挨饿,求爹爹不要将我卖掉!”
那男人别过头,眼眶通红,却狠下心肠:“纺纱织布,赚来的银钱杯水车薪,哪里够抓药。为了弟弟,你便委屈一回吧。”
周围围观邻里,皆是叹息,却无人上前阻拦。世道便是如此,贫苦人家遇到过不去的坎,卖儿卖女,早已是司空见惯。
毛草灵站在人群外围,心口猛地一沉。
哪怕朝廷早已颁布法令,严令禁止逼良为娼,可民间依旧有这样的事情在发生。律法文书可以写在纸上,却不能一瞬间根除穷苦,根除人性的无奈。若是家中活不下去,依旧会有父母,万般无奈之下,将自家女儿推入火坑。
一瞬间,她恍惚看见当年的自己。
现代车祸一醒,便沦为罪臣之女,被转手卖入青楼,命运不由自己掌控。眼前少女绝望哭泣的模样,与多年前的自己,重重重叠在一起。
帝王察觉到她周身气息微微变冷,不动声色上前半步,将她护在身侧,低声道:“草灵,莫要冲动。此地人多眼杂,不可暴露身份。”
毛草灵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她不能直接亮明凤后身份,一旦身份泄露,整个集镇官吏乡绅全部会闻讯赶来,百姓惊恐跪拜,便再也看不见最真实的民间百态。
她走上前,分开围观的人群,看向那愁苦的中年男人,声音尽量放得平和:“大叔,这姑娘纺纱织布的手艺如何?”
那男人抬起头,见眼前是一对衣着普通的外地夫妇,虽不解她为何发问,还是叹气道:“手艺倒是尚可,可纺纱慢,赚得太少。”
“我家中作坊,正缺会纺纱织布的女工。”毛草灵缓缓说道,“入我作坊,不做卑贱营生,只管纺纱做工,包吃住,按月发放月钱。月钱可以分出一部分,接济你们家中,用来给家中孩儿治病。不必骨肉分离,也不必坠入风尘。不知,你可愿意?”
此话一出,跪在地上哭泣的少女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中年男人愣在原地,半信半疑上下打量毛草灵:“姑娘,你说的可是真话?天底下哪里有这般好事?莫不是又是牙婆设下的圈套。”
“我并非牙婆。”毛草灵看向少女,“小姑娘,你愿不愿意靠自己双手做工换生计?”
少女连连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我愿意!我愿意拼命干活!只求不要把我卖掉。”
这时,隐匿在人群之中的一名暗卫,装作随行的伙计,缓步走了上来,悄悄递过来一小袋碎银。毛草灵接过,递到中年男人手中。
“这一袋银子,先拿去给你儿子抓药治病。算作姑娘预支的工钱。往后,姑娘做工,按月扣还便可。不签卖身契,来去自由。若是哪一日想归家,结清工钱便可离开。”
沉甸甸的银袋落入手中,中年男人双手都在颤抖。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条件。没有卖身,没有胁迫,仅仅凭手艺换生计。
他扑通一声,险些就要跪下叩拜。
“万万不可。”毛草灵伸手拦住他,“不过是各取所需,不必行此大礼。只盼你往后,无论日子再苦,莫要再动卖女儿的念头。儿女皆是骨肉,不该当做换取银钱的货物。”
男人连连点头,眼眶通红,喉头哽咽,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少女止住哭声,对着毛草灵深深屈膝一拜,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光亮。
解决完这一桩事,二人离开院落,继续沿着街巷往前走。周遭围观百姓低声议论,皆在感慨,今天遇上了好心的外乡妇人。
走出一段距离,远离嘈杂人群,走到河畔柳树之下。河水潺潺流淌,岸边垂柳枝条垂落水面。
毛草灵望着河水,神色依旧沉重。
“救下这一个姑娘,可天下还有许许多多和她一样的人。”她声音带着几分无力,“我颁布法令,设立收容孤女的坊舍,可依旧有贫苦百姓,根本不知道朝廷有这样的去处。地方官吏懈怠,政令传达到乡野,大打折扣。”
帝王站在她身旁,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缓缓开口:“这便是治国之难。一纸诏令,易写;可改变千万人的生存处境,难如登天。你设立孤女坊,可偏远州县消息闭塞,百姓一无所知;部分地方官吏,懒于做事,对新政置之不理。光靠都城一道道圣旨远远不够。”
“那便要派人下去。”毛草灵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派遣朝廷专员,分赴各个州县,巡查新政落实情况。对于懈怠不作为的地方官吏,应当予以惩戒。同时广贴告示,让乡间百姓都知晓,孤苦女子,有地方可以投奔,不必走上绝路。”
“还有,农商赋税,还需继续调整。百姓若是能活下去,谁又愿意骨肉相卖。治本,还是要让底层人家能够温饱度日。”
帝王赞许看向她:“你所见,与朕所想不谋而合。回宫之后,我们便召
集群臣商议此事。”
河边岸边,不少妇人蹲在青石台阶上浣洗衣物,一边捶打衣衫,一边闲谈家常。
“听说没有,当今皇后娘娘,废除贱籍,建了孤女坊。”
“是啊,只是我们这偏远集镇,消息传得慢。先前我还以为只是都城之中才有。”
“皇后娘娘听说也是苦过来的,才会这般体恤咱们女子。”
“只盼官府能够多来咱们这边,多开几处坊舍,少些姑娘被逼得走投无路。”
絮絮叨叨的话语顺着河风飘过来,落入二人耳中。
毛草灵静静听着,心中五味杂陈。自己身居深宫,批阅奏折,总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已经惠及万民。可今日微服走到民间才真切看见,盛世的光鲜外壳之下,依旧藏着数不尽的苦难。
纸面上的国泰民安,终究代替不了双脚踏过的土地。
一路沿着河畔缓步前行,转过街角,迎面走来一个挎着针线竹篮的中年妇人。那妇人看见毛草灵,脚步猛地一顿,定定望着她的面容,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毛草灵心中微微一动。
这张面孔,有几分熟悉。记忆的碎片翻涌上来——那是当年天香阁之中,一个叫做苏娘的姑娘。当年在青楼之中,苏娘待她还算友善,偷偷给过她干粮,教过她如何在风月场所保全自己。后来她寻访名册得知,苏娘早早赎身,嫁到此地集镇,做针线活度日。
苏娘怔怔站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
十年光阴,岁月在她脸上刻下风霜,可五官轮廓依旧依稀可辨。她望着眼前布衣打扮的女子,眉眼轮廓,与当年天香阁那个初来乍到、惶恐求生的少女,渐渐重合。可眼前人的气度,沉静从容,自带一股阅尽世事的厚重,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摆布的卑微少女。
苏娘的双手微微攥紧竹篮,呼吸都放轻,想要上前,又顾虑重重。她隐约听闻,当年那个毛姑娘,机缘巧合成为乞儿国的凤后。
她不敢贸然相认,万一认错,便是滔天大祸。
毛草灵缓缓走上前,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二人能够听见:“苏娘,别来无恙。”
简简单单五个字,瞬间确认了身份。
苏娘眼眶瞬间红了,手中竹篮险些脱手,慌忙左右张望,害怕被旁人听见。她屈膝便要行礼,毛草灵伸手轻轻扶住,不让她行跪拜大礼。
“此地市井人多,不必多礼。”毛草灵轻声说道,“听闻你赎身之后,嫁在此处,日子过得尚可?”
苏娘鼻尖发酸,压低声音:“托……托娘娘洪福。嫁了个老实手艺人,日子平平淡淡,虽不富裕,却安稳。当年在天香阁之中,万万想不到,当年那个处处谨小慎微的小姑娘,竟会走到今日这般地步。”
世事浮沉,命运变幻,让人唏嘘不已。
“过往旧事,不必再提。”毛草灵淡淡一笑,“能安稳度日,便是最好归宿。往后若是遇到难处,可以往都城孤女坊递信。”
简短几句寒暄,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不便久谈。苏娘深深看了她一眼,千言万语,尽数压在心底,轻轻点头,挎着针线竹篮,匆匆转身离去。
望着苏娘远去的背影,毛草灵心中感慨万千。
同样从那座泥沼之中走出来的人,有人命薄早逝,有人流离失所,也有人像苏娘这般,求得一份平凡烟火。众生命运,各有归途。
日头渐渐向西偏移,暮色一点点笼罩集镇。
市井喧嚣依旧,叫卖声、孩童嬉闹声、河水流动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该回去了。”帝王轻声提醒。
毛草灵点点头。今日微服旧地一行,所见所闻,冲击着她的内心。看过断壁残垣的旧楼,看过市井繁华,也看过底层百姓的挣扎,偶遇故人,见证人间悲欢。
物是人非,旧梦难寻。
她不再是那个被困在青楼之中,苦苦挣扎求生的穿越少女。可她永远不能忘记自己从何处走来。正是那些泥泞过往,让她懂得体恤世间受苦之人。
二人转身,顺着来时的道路,缓步离开集镇。隐匿四周的暗卫缓缓跟在身后,不显露半分踪迹。
行回林间岔路口,重新换回皇家衣装,登上马车。
马车再次启程,向着都城皇宫方向疾驰。
车厢之内,毛草灵靠在软垫之上,闭目沉思。今日民间所见一桩桩一幕幕,在脑海之中不断回放。救助少女,偶遇旧识,百姓的闲谈,底层人家的无奈。一桩桩,都化作心底沉甸甸的责任。
帝王坐在一旁,静静陪着她,不去打搅她思索。
“回宫之后,第一件事。”毛草灵缓缓睁开双眼,眼神清亮而坚定,“下旨,派遣巡查御史分赴各州府,核查孤女坊落实情况。广贴告示,让乡野百姓皆知收容之所。再议赋税,轻减底层农户负担。”
“我身居凤后之位,不是为了享受深宫荣华。”她轻声说道,“我见过泥沼,便要尽力,让更多女子不必坠入泥沼。”
车帘之外,残阳如血,铺满万里山河。
旧地重游,物是人非。故人或安或散,苦难依旧在人间流转。而她的路,还远远没有走到尽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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