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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5章 那栋楼里没有十三层

书名:暗局之谜 作者:清风辰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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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5章 那栋楼里没有十三层

镇江的雨下了三天,楼明之就在酒店里窝了三天。

说是窝着,其实一天也没闲着。他把匿名寄来的那摞卷宗翻来覆去看了七遍,每一遍都能从纸缝里抠出点新东西——第二遍发现第三个死者指甲缝里的纤维跟第一个死者袖口上沾的是同一种,第五遍才注意到所有卷宗右下角都有一个针尖大的小孔,像是被同一种打孔器处理过,第七遍他终于确认,那个小孔的间距跟市局档案室装订机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

“有人从档案室里往外偷东西。”他把卷宗摊在床上拍了张照发给谢依兰,“而且是分批次偷的,不是一次性拿的。一次性拿太显眼,分批次拿,每次只抽走几页,十年八年都没人发现。”

谢依兰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哗哗的,像在翻书:“你那个案子先放放,来看看我这边。镇江档案馆地下二层,我找到青霜门当年的地契了,上面盖的是‘镇江县商会’的章。商会会长姓钱,钱会长有个孙子叫钱一鸣,现在开着一家叫‘润景置业’的房地产公司。润景置业最近在镇江老城区拿了一块地,就在青霜门旧址旁边,规划要盖一栋写字楼。”

“盖楼不稀奇,稀奇的是他为什么偏偏选那块地。”

“我查了土地出让记录。那块地是去年十二月份挂出来的,起拍价低得离谱,只有周边商业用地市价的三成。挂出来当天就被人底价摘牌了,摘牌的公司就是润景。更蹊跷的是,这块地在规划局的公开文件里标注的是‘历史风貌保护区’,按规定是不能建高层的。但润景拿地之后,规划调整很快就批下来了,限高从二十四米改到了一百米。”

楼明之坐直了:“谁批的?”

“规划局一个副局长签的字。这人姓季,叫季长庚。我查了他的公开简历,二十年前在青霜门案发地当过派出所所长。”

楼明之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把酒店房卡往兜里一揣,拎起外套就出了门。外面下着雨,他在酒店门口拦了辆出租,报了谢依兰发来的地址:镇江市档案馆。

档案馆老楼在一条梧桐巷子里头,灰砖墙,铁栅栏门,门口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就一块白漆木板写了七个字——镇江市档案馆。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去档案馆?这破地方平时鬼都不去,你去找什么?”

“找点旧事。”

“旧事有什么好找的,新事还看不完呢。”司机把车停稳,指了指巷子深处,“你走到头左拐,有个侧门,正门在修,走不通。”

楼明之付了钱下车,踩着积水走到巷子尽头,左拐果然看见一扇半开的铁门。谢依兰就站在门里头,手里攥着一摞复印纸,头发扎了个马尾,穿一件深灰冲锋衣,鞋上全是泥点子,跟三天前在案发现场第一次碰面时一模一样——那天下着雨,她蹲在死者旁边拿镊子夹衣服纤维,动作稳得像在实验室做标本。

“你迟到了四十分钟。”她把复印纸往他怀里一拍,“地契复印件,还有润景置业的工商登记资料。季长庚在润景的股权结构里出现过一次,是间接持股,穿透两层之后占股百分之八。不算多,但够说明问题了。”

“一个规划局副局长,持股房地产开发公司,然后批了这块地的规划调整?”

“对。时间线捋下来是这样的——去年九月季长庚从规划局副局长位置上退下来,表面上是‘因年龄原因退居二线’,实际上他退下来之前干了两件事。第一件,把青霜门旧址旁边那块地的性质从‘历史风貌保护区’改成‘商业用地’,第二件,把限高从二十四米改到一百米。改完这两个文件之后不到一个月他就退了。紧接着润景置业底价拿地。再接着规划调整方案正式公示。每个环节都有他的影子,但每个环节他都刚好不在最显眼的位置上。”

楼明之把复印纸翻了一遍,抽出其中一页:“这个季长庚,跟二十年前的青霜门案有没有直接联系?”

“有。”谢依兰推开档案馆铁门,引着他往里走,“季长庚当派出所所长那会儿,处理过一起案子——青霜门覆灭当晚,派出所在凌晨两点接到报警,说青霜门院子里有人打架。值班民警出警到现场,发现大门从外面锁着,敲了二十分钟没人应。当时带队的副所长请示季长庚要不要破门,季长庚说‘再等等,人家门里的事我们别管太宽’。这一等就等到了天亮。天亮之后门开了,院子里五具尸体,门主夫妇加上三个弟子。”

“所以季长庚是故意按着人不去破门的。”

“至少是重大失职。事后调查组来问话,季长庚的说法是‘当时判断是普通纠纷,怕破门影响不好’。调查组采信了,给了个内部警告处分,这事就过了。第二年季长庚调去了区规划局,干了五年副局长。再之后一路往上走,直到去年退居二线。”

两人走到地下二层。地下室的灯管年久失修,一闪一闪的,把整排铁皮档案柜照得忽明忽暗。谢依兰蹲下来拉开倒数第三个柜子的底层抽屉,从里头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封皮上用圆珠笔写着“青霜门事件相关材料·暂存”。

“这个袋子没有归档编号,也没有录入电子目录。”她把纸袋递给楼明之,“我是昨天下午翻纸质索引卡才找到的。整个档案室就这一份没电子化的东西,藏在最底层柜子最里头,要不是我蹲着翻了三小时根本看不见。”

楼明之拆开纸袋。里面是一沓手写的询问笔录,纸张发黄,边角卷曲,有几页沾了水渍,字迹模糊。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那是当年派出所副所长的笔录,最后一段写着:“我当时建议破门,季所长在电话里说‘等天亮再说,里面的人跑不了’。我说怕出事,他说‘出事我负责’。后来真出事了,他负责的方式就是写了一份检查,两千字,全局通报。”

“跟现在的手法一模一样。”楼明之把笔录放回袋子里,“季长庚这个人的风格就是——在每个关键节点上做最小的动作,改一条规划、批一个文件、压一个报警,每件事单独看都不起眼,串起来就是一条完整的利益链。而且他永远躲在链条中间,上面有润景出面,下面有具体经办人背锅,他自己只负责‘在关键时刻说一句关键的话’。”

谢依兰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看他:“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直接去找季长庚?没有实证,他不会承认的。这种人一辈子都在练怎么说话,你问十个问题他九个打太极,剩下一个反问你。”

“不找他。找那个副所长。”楼明之把纸袋塞回抽屉,关上柜门,“副所长叫什么?”

“韩德胜。当年被季长庚压着不许破门的那个。我查过,这人现在还活着,七十多了,住在镇江郊区养老院。退休前是派出所教导员,干了二十多年,没升上去。”

“季长庚压了他一辈子。”

“对。韩德胜的履历很有意思——青霜门案之后他在派出所又干了八年,期间立过两次三等功,但每次提拔都没他的份。有次区里要调他去刑警队当副大队长,考察都过了,最后卡在季长庚那里。季长庚当时是分局办公室主任,在党委会上说了句‘老韩同志处理复杂局面的能力还需要再锻炼’。就这么一句话,韩德胜在派出所干到了退休。”

楼明之掏出手机查了下养老院地址,又看了眼时间:“现在去,赶在晚饭前到。老年人吃完饭要遛弯,过了七点就找不着人了。”

两人出了档案馆,雨小了些,但还没停。谢依兰从包里掏出两把折叠伞,递给他一把:“你那把伞呢?”

“落在酒店了。”

“你这个人,查案的时候心细得跟绣花似的,过日子怎么跟筛子一样,什么都漏?”

“所以才需要你补漏。”楼明之撑开伞,往巷子口走,“韩德胜那边你去问还是我去问?”

“一起去。你负责问案情,我负责问门道。老年人跟公安打了一辈子交道,你跟他聊案子他防着你,我跟他聊青霜门的旧事他没准能多吐几句。”

“行。”

到养老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韩德胜住在一楼靠东头的单间,门口摆了两盆绿萝,叶子擦得干干净净的。老头正坐在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播的是本地新闻,头条是润景置业新楼盘奠基仪式,镜头扫过台上站着的几个人,季长庚就站在最边上,笑呵呵地鼓掌。

楼明之敲了敲门。韩德胜扭头看见两个陌生人站在门口,先是一愣,然后伸手把电视关了,动作利索得很,一点都不像七十多岁的人。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韩叔,我们不坐班。”楼明之走进去,把证件递过去——他已经没有警官证了,递的是身份证,“我叫楼明之,以前是刑侦支队的,现在没单位了。来找您问点旧事。”

韩德胜接过身份证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谢依兰,指了把椅子:“坐。旧事——哪一年的旧事?”

“二十年前,青霜门。”

老头拿遥控器的手顿了一下,电视屏幕黑着,他的手悬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把遥控器搁到茶几上。

“青霜门的事,你们找我没用。我当年就是个跑腿的,说话不管用。”

“韩叔,您当年建议破门,季长庚按着不让。这件事我们知道了。”楼明之坐下来,平视着老头,“我想问的是——您后来为什么没继续往上反映?”

韩德胜沉默了一会儿,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膝盖上擦了擦:“反映?我反映过。青霜门案结案之后第三个月,我写了一封举报信寄到市局纪检组,反映季长庚当晚处置失当。信寄出去两个礼拜,季长庚把我叫到办公室,把举报信复印件往桌上一拍,问我‘老韩你这是对我有意见?’。我当时后背汗就下来了。他说‘这封信我帮你拦下来了,没往上报,下不为例’。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这人的根比我扎得深,我动不了他。”

“举报信您还有底稿吗?”

“底稿烧了。但我记得信里写了什么。”韩德胜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信里写了三件事:第一,当晚季长庚压着不让破门,我打了三次电话请示,他三次都说‘等’。第二,第二天早上开门之后,现场有人动过。我们进去的时候院子里的石桌挪了位置,门主尸体旁边有一截断剑被人踢到了墙根底下,我当时拍了照,照片后来没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我在现场捡到一枚扣子,铜的,上面刻了个‘许’字。那扣子我交给了季长庚,没入卷宗。”

楼明之和谢依兰交换了一个眼神。

“许——哪个许?”

“我不知道哪个许。我当时就是个派出所民警,江湖上的事我不懂。但后来季长庚因

为这事调去了规划局,我留了个心眼,查过青霜门门主的交往圈子。门主姓陈,跟姓许的来往不多,但门主夫人——姓沈——沈家当年有个世交,就是姓许的,在省城开武馆。那家武馆现在还在,掌门人叫许又开。”

谢依兰的呼吸顿了一下。许又开——武侠圈的大神,她中学时读过他主编的杂志,后来做民俗研究时还引用过他的《江湖门派考略》。这人竟然跟青霜门案有这种关联。

“韩叔,”谢依兰往前探了探身子,“您见过许又开本人吗?”

“没见过。但我有一样东西。”韩德胜把烟摁灭了,起身走到床边,从床底下的铁皮箱子里摸出一个塑料袋,打开,里头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十几个人的合影,前排坐着一排穿长衫的老头,后排站着年轻人,背景是一块匾额,写着“青霜门”。

“这是我当年从现场一个抽屉里偷拿的。”韩德胜指着照片后排最右边一个人,“这人就是许又开。他那时候三十来岁,瘦,戴眼镜。我拿照片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觉得这些人肯定跟案子有关,得留个底。后来季长庚把现场封了,我这张照片就没交上去。”

楼明之接过照片细看。后排最右边果然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面容清秀,嘴角带着点拘谨的笑。照片角落印着日期戳——三十年前的日期,比青霜门覆灭案还早了十年。

“等等。”楼明之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钢笔字,字迹潦草——“丙戌年秋月,青霜门内景,许生赠”。

“这照片是许又开送出去的。”楼明之把照片翻回正面,“也就是说他三十年前就跟青霜门关系密切了。那二十年前的覆灭案,他不可能不知情。”

韩德胜把照片收回去,重新包好放进铁皮箱:“你们要查许又开,得当心。这人表面上是个文人,办杂志、写文章、搞文化展,但水底下怎么个深浅,我在派出所干了一辈子也没摸透。有件事我一直搁在心里没跟人说过——青霜门案发生前一个月,有人看见许又开来过镇江,在门主家里坐了半宿。门主出事之后,许又开一次都没露过面,连个花圈都没送。这不合江湖规矩。”

从养老院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上还湿着,路灯照出一片一片的水光。楼明之把照片的事在脑子里过了几遍,忽然问谢依兰:“你师叔——就是青霜门那个遗孤——你跟他联系上了没有?”

“联系上了。他说他手里有一样东西,是当年他父亲临死前塞给他的,一直没敢拿出来。他约我后天见面,在城西一个茶馆。我本来想一个人去,但现在——”

“现在得带上我。”

“对。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信不过我,又不得不用我。”

谢依兰笑了一声:“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我信不过你,是因为你被革职这件事背后有蹊跷。一个刑侦队长,就因为查案子被撸了,这里头的水比青霜门案浅不到哪去。我得先确认你不是对面派来钓我鱼的。”

“那你确认了吗?”

“确认了一半。剩下那一半看后天。我师叔那人胆子小,见生人浑身哆嗦,你要是能让他开口说话,我就信你。”

楼明之点头,掏出手机给一个人发了条消息——方如海,他以前在队里的搭档,现在还在刑侦支队干着,半年前开始帮他私下查青霜门案的材料。消息只有一行字:“帮我查个人,季长庚,退下来的规划局副局长。重点查他跟润景置业的资金往来,还有二十年前青霜门案发当晚他的电话记录。”

方如海两分钟后回了一条:“收到。另外告诉你个事——你上次让我盯着那个寄匿名卷宗的人,有眉目了。卷宗是从城南一个快递代收点寄出来的,代收点有监控,我调了,寄件人戴帽子戴口罩看不清脸,但手上戴了块表,沛纳海的,钢带,夜光刻度。你猜怎么着?上个月润景置业搞奠基仪式,季长庚上台剪彩的照片里,他右手腕上戴的就是沛纳海。”

楼明之把这条消息转给谢依兰。谢依兰看完,站在路灯底下没动,眉毛拧成一团。

“季长庚给咱们寄的卷宗?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良心发现,可能是想借我们的手搞别人,也可能——”楼明之把手机揣回兜里,“他在钓鱼。寄卷宗让我们查,查到他想要的方向,他坐收渔利。查错了方向,他撇得干干净净。”

“那我们还查不查?”

“查。他寄的卷宗是真的,人也是真的死了。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案子得往下破。”

两人在养老院门口分开,谢依兰回档案馆继续翻旧档,楼明之打车回酒店。出租车开到半路他忽然让司机掉头,往城西那个茶馆的方向开。茶馆叫“听雨轩”,开在老居民区里头,门口挂了个木头牌子,晚上不开门。楼明之让司机停在马路对面,自己坐在车里看了十分钟。茶馆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有人影晃过去。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谢依兰:“你师叔约的茶馆,二楼今晚有人。你明天先别去,我今晚去探探。”

谢依兰秒回:“你一个人?”

“一个人。”

“你就不怕茶馆里蹲着的是季长庚的人?”

“蹲着才好。我正愁找不着他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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