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36章 把阿蛮还我

谢琰来时，阿宴已经不见了踪迹。

身后成安举着火把，火光越过他的肩膀涌入客栈的大堂内，将一切都照得惨白。

他一眼就看到了宋柠。

地上洇着大片大片的暗红，从楼梯口蔓延到柜台前，像一朵开败了的红花。

宋柠就坐在那片暗红的中央，怀里抱着阿蛮，低着头，看不清脸。

衣裳早已被血浸透，裙摆拖在地上，和那些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她的，哪是阿蛮的。

而阿蛮靠在她怀里，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干涸的血。

她像是睡着了，可胸口再也没有起伏。

这一瞬间，谢琰的心口咯噔了一下。

就连身后的成安也忍不住低唤了一声，“阿蛮姑娘……”

语气是难以置信。

紧接着，又是愤怒，“是谁干的？！”

谢琰的目光从阿蛮身上移开，扫过那几个垂手立在角落的暗卫。

他们的脸色都不好看，有的低着头，有的别过脸去，不敢看他。

听到成安的问话，一名暗卫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单膝跪地，低着头，声音发涩：“属下该死。求主上责罚。”

成安怒极，“谁许你们下杀手的？！”

旁边的几个暗卫闻言，立刻跪了下来，急切地辩解：“主上，他原本只是想刺伤阿宴，瓦解他的行动能力，好拖到主上前来。谁知阿蛮忽然扑了上来……那一剑，是意外。”

是……意外？

成安一时间只觉得心口的怒火无处发泄。

是了，谢琰下的命令就是拖住阿宴，明知此人若执意去北境便留不得，可谢琰始终不曾下杀令。

甚至亲自赶来了榆关，所以，暗卫们不可能真的要杀他们。

阿蛮的死，是意外。

可为何，偏偏要出这样的意外？！

一时间，成安红了眼，说不出话来。

而谢琰的脸色也阴沉下来，他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暗卫们，眉心紧拧，但终究还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意外。

轻飘飘的两个字，一条命就没了。

可既是意外，他便不能罚。

几名暗卫如蒙大赦，磕了个头，起身退了

出去。

谢琰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看着宋柠那一动不动的样子，良久，终于还是抬脚朝宋柠走去。

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泞里，又沉又黏。

宋柠察觉到了他的靠近。

她缓缓抬起头，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沉沉的、让人心碎的空洞。

她就那样看着他从火光里走来，看着他那张冷硬的脸，终于还是开了口。

“他们有什么错？”

她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谢琰微微一怔，沉着脸，依旧没有说话。

宋柠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阿蛮苍白的脸上。

“他们的亲人死了，他们想复仇，有什么错？”

“你为何要拦他？这本就是你们谢家欠他的！你为何要拦他？”

她质问着，眼泪从眼角滚落，每一颗都好似砸在了谢琰的心口上。

然后，他听到她撕心裂肺的责备。

“谢琰，你把阿蛮还给我！还给我！”

她喊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低下头，把脸埋在阿蛮的肩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压抑而破碎，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碎掉。

谢琰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哭，看着她喊，看着她像一只受伤的兽，拼命地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手指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却终究，还是说不出一句话。

在知道她从未喜欢过自己之后。

在知晓从始至终她一直都只是在利用他之后。

在他的人，杀了阿蛮之后。

他……真的不知道，还能同她说什么。

当下，只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侧过头，朝成安看了一眼。

成安会意，当即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便领了两名侍女进来。

那两人穿着素净的衣裳，低着头，脚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她们快步走到宋

柠身边，蹲下身，其中一人轻声开口：“姑娘，死者已矣，您节哀。还是让奴婢们替阿蛮姑娘收拾收拾，入土为安吧。”

说着，两人便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想去扶宋柠。

可她们的手刚碰到阿蛮的衣角，宋柠便猛地收紧手臂，将阿蛮抱得更紧，浑身都在发抖，怎么都不肯松手。

“不许你们碰她！”

她的脸埋在阿蛮的肩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别把她的阿蛮带走……

“姑娘……”那侍女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无措。

她们不敢用强，怕伤了宋柠，只能蹲在一旁，无助地回头看向谢琰。

谢琰看着宋柠死死抱着阿蛮不肯松手的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抬脚走了过去，而后伸出手，轻轻按住宋柠的后颈。

他的手指微凉，触到她颈侧的那一刻，宋柠的身子微微一僵。

却还没来得及抬起头，便觉一股力道精准地按在某处，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谢琰稳稳地接住她，将她从阿蛮身边轻轻拉开，抱了起来。

她的脸上满是泪痕，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眉头紧蹙着，像是在昏迷中也逃不开那些让她痛苦的梦魇。

他低头看了她片刻，才将她交给那两名侍女，低声开口，“好生照顾。”

侍女们应了一声，扶着宋柠上了楼。

宋柠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阳光正好，院子里那株海棠开得正盛，花瓣落了满地，粉白一片。

乾儿穿着大红色的肚兜，在花树下跑来跑去，咯咯地笑，露出一排小米牙。

她蹲在廊下，拍着手唤他：“乾儿，到娘亲这里来。”

乾儿转过头，朝她跑过来，跑着跑着，忽然就不见了。

她猛地站起身，四处寻找，推开一扇又一扇门，穿过一条又一条回廊，却始终没有寻到乾儿的身影。

一个转身，却发现乾儿小小的身子泡在水里，一动不动。

“乾儿！”她惊呼了一声，便朝着水里扑去，却不想，一下子就扑了个空。

什么都没有。

没有池塘，没有水，也没有乾儿……

而身后，却传来了一声呼唤，“小姐，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