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萧熙(一)
书名:朕的掌心宠 作者:泡芙小奶妈
第255章;萧熙(一)
京城下了第一场雨。
荣安长公主萧熙站在自己宫殿的阁楼上,看着雨幕中灰蒙蒙的皇城。
十八年了,她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这座城,也是最后一次。
雨丝细密,打在琉璃瓦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熙想起小时候,她也喜欢在这样的雨天站在这里,等着父皇下朝后从这条宫道上经过。
每次父皇看到她,都会笑着招手,然后派人把她抱下来,问她今天读了什么书,练了什么字。
那时候父皇总是摸着她的头说:“朕的熙儿,比那些皇子都聪明。”
萧熙那时候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只知道父皇夸她,她便高兴。
现在她懂了。
懂了的代价,是必须离开。
“公主,该试嫁衣了。”贴身宫女素云在身后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萧熙没有回头。
“急什么。还有三日。”
素云不敢再催,只是静静地立在一旁。
萧熙,这个名字是父皇亲自取的。
熙者,光明也。父皇说,希望她一生光明磊落,活得敞亮。
她确实活得敞亮。
三岁能背《千字文》,五岁通读《论语》,八岁便能和朝中老臣论政。
十二岁那年,她在御书房里驳倒了前来讲学的翰林学士,满座皆惊。
父皇高兴得当场赏了她一套孤本的《史记》,拉着她的手对几位阁老说:“若朕这女儿是男儿身,这太子之位,怕是要争一争了。”
那句话之后,萧熙发现太子萧衍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哥哥看妹妹的温和,而是多了几分审视,几分戒备。
萧熙不是不懂。
可她觉得自己问心无愧。她学帝王术,学兵法谋略,不过是因为喜欢。她从未想过要和哥哥争什么。
她以为,只要她不争,就没事。
可她不知道,有些事,不是你不想争,就能避开的。
先帝病重那年,萧熙十八岁。
她日夜守在父皇床前,亲自喂药,亲自擦身,亲自守着那些漫长的黑夜。
萧衍也来,但他是太子,有太多的政务要处理,来的次数远不如她。
那几个月,萧熙几乎住在父皇的寝殿里。困了就在榻边趴一会儿,醒了就继续守着。
有一夜,先帝忽然醒了。
他握着她的手,目光清明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熙儿。”
萧熙俯下身,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父皇,女儿在。”
先帝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张脸上,有骄傲,有不舍,有愧疚,还有许多她看不懂的复杂。
“父皇给你选了一门亲事。”
萧熙愣住了。
“江南陆氏,嫡长子陆砚。”先帝的声音很轻,说几个字就要歇一歇,“人品端方,才学过人。陆家家风清正,不会亏待你。”
萧熙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父皇,女儿不走。女儿要守着父皇……”
先帝摇了摇头。
“傻孩子。父皇护不了你多久了。”
他喘了几口气,枯瘦的手握紧了她的手。
“你哥哥……不是容不下人的人。可朝臣们容不下你。你在京城一日,就有人拿你做文章一日,就有人拿你和你哥哥相提并论一日。”
萧熙想说什么,先帝抬手制止了她。
“父皇知道,你没有那个心思。可别人不信。你哥哥,也不信。”
萧熙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先帝看着她的眼泪,眼眶也红了。
“父皇把你养得太好了。让你学了太多,懂了太多。这是父皇的错,也是你的劫。”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只有远嫁,才能保你平安。远离京城,远离朝堂,做一个富贵闲人。江南好,水土养人,
你去了,会喜欢的。”
萧熙伏在床边,泣不成声。
先帝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那是从小到大,他最常做的动作。
“父皇给你备了十里红妆。全京城最好的东西,都给你带走。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父皇最疼爱的女儿。这样,谁也不敢轻慢你。”
“熙儿,父皇只能护你到这里了。”
那一夜过后,先帝再也没有醒来。
新帝登基后,萧熙去给萧衍请安。
兄妹俩对坐,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再无话可说。
萧衍看着她,忽然道。
“父皇临终前,和你说过什么?”
萧熙沉默了一会儿,道。
“让臣妹好好活着。”
萧衍点了点头,没再问。
萧熙知道,他不信。
可她说的,确实是实话。
父皇没有让她争,没有让她怨,只是让她好好活着。
先帝丧期满后,萧熙主动提出远嫁。
萧衍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朕会派人护送。一路平安。”
萧熙跪下,磕了三个头。
“臣妹谢陛下。”
起身时,她看到萧衍眼中有一瞬间的恍惚。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也像是在看一个终于要走的麻烦。
萧熙没有怨。
父皇说得对,这不是谁的错。
只是命。
出嫁前三日,萧熙去了一趟先帝的陵寝。
她一个人跪在那里,从清晨跪到黄昏。
素云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萧熙对着那块冰冷的石碑,说了很多话。
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这些年的委屈,说她心里那些从未对人说过的害怕。
最后,夕阳西下时,她站起来。
“父皇,女儿会好好的。会像您说的那样,做一个富贵闲人,好好活着。”
“您放心。”
出嫁那日,天晴了。
十里红妆从长公主府一直排到城门口。
全京城的百姓都涌上街头,争相观看这场盛大的婚礼。
八十八抬嫁妆,每一抬都是精品中的精品。
金器、玉器、绸缎、字画,还有整整一车的书籍,那是先帝特许的,把长公主府书房里所有的书都带走了。
还有一抬,是萧熙从小用到大的文房四宝,笔架上还挂着她十岁时父皇赐的那支紫毫笔。
萧熙穿着大红的嫁衣,坐在凤冠霞帔下,被人扶上马车。
马车启动的那一刻,她忽然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
皇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模糊。
她看到城楼上,似乎站着一个人。
太远了,看不清是谁。
也许是萧衍。
萧熙放下帘子,闭上眼睛。
父皇,女儿走了。
城楼上,萧衍站在那里,看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远。
太监小心翼翼地问。
“陛下,要不要……”
萧衍摇摇头。
“不必。”
他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红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妹妹追在他身后喊“皇兄等等我”的样子。
那时候她才五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晃一晃的。
他每次都会停下来等她,牵着她的小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现在,她走远了。
不会再回头了。
萧衍转身,走下城楼。
“回宫。”
马车走得很慢。
十里红妆太长,队伍走不快。
萧熙靠在车壁上,听着外面的喧嚣声。
有百姓在议论。
“长公主这嫁妆,真多啊!”
“那是,先帝最疼的就
是她!”
“听说那陆家公子也是人中龙凤,先帝亲自挑的……”
“嫁到江南去,也不知那边怎么样……”
萧熙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江南。
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听说那里有小桥流水,有烟雨蒙蒙,有满池的荷花,还有温柔的风。
父皇说,那里很好。
她信父皇。
马车走了三天,队伍才出京城地界。
晚上扎营时,萧熙下了马车,在营地边上走了走。
秋天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脸上,带着田野的气息。
她站在一棵老树下,看着远处的灯火。
素云跟在她身后,轻声道。
“公主,那边有农家。您看,灯火。”
萧熙点点头。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皇带她去城外打猎,也曾在这样的夜晚扎营。
那时候父皇抱着她,指着远处的灯火说。
“熙儿,你看,那就是百姓的家。以后你不管在哪里,都要记得,这些灯火,都是你要守护的人。”
那一夜,萧熙失眠了。
她坐在马车里,就着烛光,翻开一本书。
是父皇送她的那套《史记》。
扉页上有父皇亲笔题的字——
“赠吾儿熙,愿汝如日光,照亮所行之处。”
萧熙轻轻摸着那几个字,眼眶有些湿。
父皇,女儿会努力的。
不管在哪里,都会努力发光。
一个月后,队伍抵达江南地界。
萧熙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景色。
和京城完全不一样。
山是青的,水是绿的,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气息。
远处有村庄,白墙黑瓦,掩映在竹林里。田间有人在劳作,偶尔传来几声悠扬的山歌。
萧熙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松了一些。
也许,这里真的可以成为她的家。
陆家派来的人在渡口迎接。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深青色的袍子,面容清瘦,气质儒雅。
他身后站着几个族人,还有一队仆从,恭恭敬敬地候着。
看到马车停下,中年男子上前行礼。
“陆氏族人陆谦,奉家主之命,恭迎长公主。”
萧熙没有下车。
素云掀开车帘一角,道。
“公主舟车劳顿,今日先在驿馆歇息。明日再入府。”
陆谦连忙道。
“是。驿馆已经备好,公主请。”
驿馆里,萧熙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素云在一旁伺候,轻声道。
“公主,陆家派来的人看着挺懂礼数的。”
萧熙点点头,没说话。
素云又道。
“听说那位陆公子,今年二十有三,是陆家嫡长子,从小就是神童,十四岁中了举人,后来没再考,说是要在家侍奉祖母。长得也好,江南那边都说他是‘陆家玉郎’。”
萧熙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打听得很清楚。”
素云讪讪地笑了。
“奴婢也是为公主着想……”
萧熙没再说什么。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江南的夜,和京城不一样。
很安静,很温柔。
有风吹过,带着淡淡的花香。
她忽然想起父皇的话。
“他叫陆砚。人品端方,才学过人。你嫁过去,他会待你好的。”
萧熙轻轻笑了。
窗外,月光如水。
照着那个远嫁的公主。
她叫萧熙。
是先帝最疼爱的女儿。
是新帝终于送走的麻烦。
是即将成为陆家妇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