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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诗歌与梦(上)

书名:海风吻过讲台 作者:杏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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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诗歌与梦(上)

周二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

武修文站在讲台上,手里没拿教案,也没拿数学课本。他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稿纸,边缘被指尖揉得发毛。那是他昨天熬到后半夜的成果。写了撕,撕了写,宿舍的废纸篓里堆了满满一篓揉成团的白纸。桌上的润喉糖盒子敞着口,他含着糖写字,清甜的薄荷味混着胖大海淡淡的苦涩,在舌尖缠缠绕绕,像他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六一班的孩子坐得整整齐齐。他们早习惯了数学课上那个眼神锐利、要求严格的武老师。可班会课上的他,总像换了个人。眉眼会软下来,声音会放轻,偶尔还会跟他们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今天不讲数学。”

武修文把稿纸轻轻放在讲台上,“我们来聊聊梦想。”

底下安静了两秒,然后

“轰”

的一声炸开了锅。

“梦想?”

陈海涛第一个猛地回头,跟后排的男生挤眉弄眼。周子轩坐得笔直,背挺得像棵小松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讲台。林晓雯已经把下巴搁在课桌边上了,乌黑的马尾辫垂下来,随着她晃脑袋的动作轻轻摇摆,活像一只等着投喂小鱼干的小猫。

“对。梦想。”

武修文靠在讲台边上,手臂随意地交叉在胸前,“你们心里有没有一件事?想起来就会心跳加速,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或者别人都觉得你异想天开,可你自己就是不甘心,非要试一试的?”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不是没话说。是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这些十二三岁的孩子,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勉强够到它的边缘。

武修文没催他们。他拿起那张稿纸,清了清嗓子。他的嗓子确实还有点哑。上周连着上了十八节课,再加上学校展览的事跑前跑后,铁打的嗓子也扛不住。黄诗娴熬的冰糖雪梨粥和送来的润喉糖帮了大忙,可嗓子哪能好得那么快呢。

“我先给你们念一首诗。是我自己写的。”

底下的喧闹彻底消失了。连窗外芒果树上聒噪了一下午的蝉,都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安静感染,不约而同地停了叫声。

武修文念诗的声音不大。他平时上课声音洪亮,因为要镇住六十多个精力旺盛的孩子。可念诗的时候,他的声音不自觉地降了下来,温柔得像退潮后海面剩下的那一层薄薄的水,轻轻拍打着沙滩。

“《海田的灯》

我见过海田凌晨四点的样子

天还没亮

海和天糊成一片

只有学校的灯亮着

一盏是教室的日光灯

一盏是办公室的台灯

还有一盏

在你们的眼睛里

你们说

老师,数学有什么用

我说

数学是一把尺子

你用它量过渔船的航程

量过蚝排的面积

量过海风的速度

然后你会发现

这把尺子

量的不是数字

是

你跟世界的距离

我教你们画圆

圆规的脚扎进纸里

一圈一圈

像海浪往外推

你们问我

圆心为什么不动

因为那是你站立的地方

不管走多远

你都知道自己从哪里出发

海田的灯

在天亮之后就看不见了

但天亮之后

每一片海都是亮的

每一个你

也是。”

他读完,缓缓把稿纸放下。教室里静得像一片无风的深水。咸湿的海风吹进来,拂过孩子们的脸颊,把后黑板上那片画好的大海吹得轻轻作响。金粉和颜料的气息混在风里,还有不知谁课桌里塞着的芒果干,散发出甜甜的果香。

林晓雯第一个举起了手。她的手举得不高,胳膊肘还抵在课桌上,像是有什么话憋在心里很久了,又怕说出来会被人笑话。

“林晓雯。”

武修文叫了她的名字。

“武老师……”

她慢慢站起来,声音有点发颤,“我也有梦想。但是我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武修文的声音放得更柔了。

“因为我爸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他说渔民家的女儿,以后嫁个好人家就行了。”

林晓雯咬着嘴唇,长长的睫毛忽闪着,眼眶已经红了,“但是我想当海洋生物学家。我想研究珊瑚。我跟我爸说过一次,他笑了好久。”

那种笑,武修文太熟悉了。不是带着恶意的嘲笑,是觉得小孩子不懂事的笑,是那种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的笑。这种笑比骂人还让人难受,因为它轻飘飘地就把一个人最珍贵的梦想,当成了一个不值一提的笑话。

“你见过珊瑚吗?”

武修文没有急着安慰她,只是轻声问道。

“我在书上看过。我爸的渔网上偶尔会挂上来一些碎珊瑚。灰白色的,硬硬的。但我查过图片,活的珊瑚是彩色的!红的,粉的,黄的,蓝的,像海底开的花!”

林晓雯说到

“彩色”

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的声调都在往上走,眼睛里像是有星星在闪,“我们海田这片海底下就有珊瑚礁!但是越来越少了,因为海水温度在上升。老师,珊瑚白化之后是不是就死了?”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跟上次苏小鱼趴在桌上画海浪波纹时的光,一模一样。纯粹,热烈,带着对未知世界的无限向往。

武修文走到她课桌前,站住了。他从讲台上的粉笔盒里拿起一支天蓝色的粉笔,递到她手里。

“把你梦想中的海底,画在黑板上。”

林晓雯愣住了。她看看手里的粉笔,又看看武修文温和的眼睛,再看看全班同学都望向她的目光。陈海涛在底下攥着拳头小声喊:“去啊!画啊!”

周子轩也在一旁用力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接过粉笔,走到后黑板前面。那片全班同学一起画给武修文的教师节大海还在,蔚蓝的海水,白色的浪花,还有几只展翅飞翔

的海鸥。她在角落的空白处,开始一笔一笔地画。先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海岸线,然后在水下画了一个个圆圆的小圈圈。先画大的,再画小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这是珊瑚虫。”

她一边画一边说,声音还在微微发抖,但握着粉笔的手却很稳,“它们会分泌碳酸钙,一点一点堆起来,慢慢长成珊瑚礁。一个珊瑚礁,需要几千年才能长成呢。”

画完了。那片海底画得很稚嫩,比例也完全不对,珊瑚画得像一朵朵小蘑菇。但每一个圆圈都画得很圆,很认真。武修文注意到,她画圈的时候,手法跟苏小鱼画波纹时一模一样。没有用量角器,全凭直觉。

“这就是她的圆心。”

武修文在心里默默地想。“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全班同学都静静地看着那片稚嫩的海底。林晓雯转过身,手里还捏着那支蓝色粉笔,指尖沾满了白色的粉笔灰。

“还有谁?”

武修文的目光扫过全班每一个孩子的脸,“今天这里没有标准答案。没有谁的梦想比别人高级,也没有谁的梦想不值得被说出来。”

陈海涛

“唰”

地一下举起了手。他是班长,平时举手总是标准得像教科书范本。这次不一样,他把手举得高高的,胳膊伸得笔直,像是要把天花板捅个窟窿。

“我想当海军!”

他

“腾”

地站起来,声音大得整栋教学楼都能听见,“我爸是渔民,他开渔船。我以后要开军舰!开最大的那种!保卫我们的海!”

全班都笑了。不是嘲笑,是会心的笑。大家都觉得,陈海涛果然还是陈海涛,永远那么大声,那么直愣愣的,浑身都透着一股少年人的冲劲。

“你知道开军舰需要什么吗?”

武修文笑着问他。

“身体好!视力好!还有……”

陈海涛挠了挠头,卡壳了。

“还有数学。”

周子轩在底下小声接了一句。

全班笑得更欢了。陈海涛也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笑了。

“周子轩说得对。”

武修文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了一个简单的公式,“舰船导航,要算经纬度,算航速,算洋流速度。这些全都是数学。你以为开军舰靠的是肌肉?错了。靠的是脑子。”

陈海涛瞪大了眼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桌上的数学课本,像是第一次认识它一样。课本封面上画着一艘扬帆远航的帆船,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那我以后数学课再也不开小差了!”

他郑重其事地说,然后想了想,又红着脸补了一句,“尽量不开。”

武修文差点笑出声。这孩子,连写保证书都带着这么强烈的个人风格。

举手的人越来越多了。

有的说要当渔民,跟他爸爸一样开大船,但要把船开到更远的海里去,捕更多的鱼。有的说要开海产品加工厂,把海田的生蚝卖到北京,卖到上海,卖到全世界去。有的说要当医生,回来给岛上的老人看病,让他们不用再坐船去镇上的医院。还有的说要当老师,就在海田小学教书,教像他们一样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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