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8.白眼狼

棒梗心里头是痛苦的。

自打得知四爷明中跑到了他们团之后，他就很纠结一个事情。他跟刘大中都是从基层一步一步爬起来的战士，连排班这一级一级怎么过来的，他心里门清。战场上什么情况，子弹不长眼，炮弹不认人，这些事儿他比谁都清楚。正因为清楚，他才纠结。

明中那小子才多大？搁在四合院里，那还是个刚成年的毛头小子，搁在刘家，那是三叔三婶的心头肉。

虽说刘家孩子多，可哪一个不是刘家长辈们拿命护着长大的？明中打小就皮，可再皮那也是刘家的种。

棒梗蹲在营房门口的土坎上，手里攥着根烟，没点。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贾家能有今天，靠的是谁？

他爹贾东旭，当年在轧钢厂当学徒，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家里日子紧巴巴的。后来是谁拉了一把？是三太爷爷。三太爷爷一句话，他爹从初级钳工干到技术员，从技术员干到技术科副科长，如今在北平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工程师了。贾家不用再为吃穿发愁，不用再为粮票肉票算计，这些是谁给的？

棒梗心里头有一本账。他从小在四合院长大，贾张氏撒泼打滚那些事他记得，可他也记得三太奶奶杨秀芹怎么帮衬他们家，记得三爷爷刘国清怎么给贾东旭指路。就连他自己，能到部队来当兵，能跟着大中叔干到副营长，那也是刘家拉扯的结果。

这份恩情，他贾梗记一辈子都记不完。

可现在呢？四爷明中跑到他们团来了，还要跟着九连当尖刀。尖刀连是干什么的？那是往敌人肚子里钻的活儿。九连这次的任务，是穿插到敌人腹地，炸毁安南北部所有的援建设施。这些设施是谁建的？是当年中国勒紧裤腰带援建的。

棒梗想到这儿，牙根就发酸。

他当兵这些年，打过仗，见过血，知道子弹打在身上是什么动静。可那都是他自己上去拼命，他认。现

在换成明中上去，他这心里头就跟猫抓似的。

虽说有梁山坐镇，可军队里大多数是乙种部队，乙种部队什么水平？

训练跟不上，装备跟不上，打顺风仗还行，碰上硬茬子就得拿命填。

九连作为尖刀，深入敌人腹地，那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

棒梗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眼前散开。

他想起明中打小就皮，在四合院里上蹿下跳，追鸡撵狗，没个消停时候。后来大了一点，跟着三太爷爷在川省，在工地上跑来跑去，也不省心。

再后来回了北平，倒腾黑市，跟易自卫俩人鬼混，天天被大哥刘海中揪耳朵。

就这么个皮小子，现在要上前线了。

棒梗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心里头清楚，劝是劝不住的。刘家的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正中叔是这样，大中叔是这样，明中也是这样。

他走到营房后面，从自己那辆破吉普车上翻出一堆东西。两包大前门，一瓶二锅头，还有几盒罐头和一包点心。他把这些东西用布包了，拎着去找明中。

明中正蹲在九连的营房门口擦枪，那把五六式半自动被他拆得七零八落，零件摆在油布上，一件一件地擦。他抬头看见棒梗走过来，咧嘴笑了：“棒梗，你这是干啥？搬家呢？”

棒梗把布包往他面前一放，蹲下来，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明中把手里的枪管放下，看了一眼那个布包，又看了看棒梗的脸色，笑了：“你是不是想劝我别去？”

棒梗没吭声。

明中说：“棒梗，你别担心。我跟着克虏伯学了那么久的测绘和炮位，不是白学的。再说了，有光安哥的梁山在前面，我们九连也就是跟着捡捡漏。”

棒梗叹了口气，把布包解开，把烟和

酒推过去：“拿着。到了那边，用得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逞能。跟着大中叔学，他打过仗，知道怎么保命。”

明中接过烟酒，拍了拍棒梗的肩膀：“放心。等我回来，请你喝酒。”

棒梗站起来，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明中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担心，有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九连从桂省进入安南的那个晚上，天很黑，没有月亮。

刘明中背着枪，跟着队伍在丛林里穿行。脚下的路是泥泞的，踩下去拔出来都费劲。

前面有人在低声传话，后面有人在喘气。队伍拉成一条长线，在山林里像一条无声的蛇。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前面突然响起了枪声。

枪声很密，从三个方向同时响起来。刘明中趴在一棵倒下的树干后面，子弹从头顶飞过去，打在身后的泥土里，溅起一片泥点子。他听见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在叫卫生员。

九连连长从前面猫着腰跑过来，压低声音：“尖刀班，上！把左边那个火力点干掉！”

刘明中跟着尖刀班往前摸。地上有尸体，他跨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是个年轻战士，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孩子气，眼睛睁着，胸口有一片暗色的湿痕。他没时间多想，只能咬着牙往前冲。

枪管打红了，他不敢停。换弹匣的时候手指头在抖，不是怕，是累。

从接火到现在，打退了敌人三次反扑，阵地前面的尸体摞了一层。

攻下阵地之后，弟兄们扒开敌人的战壕，全看冷了.........

战壕里堆着沙袋，沙袋上印着中国字。扒开沙袋，里面露出来的全是白花花的大米，包装袋上印着“中国援助”的字样。旁边还有压缩饼干和罐头，铁皮上的标签是中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