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岁岁安宁

芸娘抱着平安坐在许源身旁，“我们倒是取了一个。”

萧云昭终于露出几分认真。

芸娘曾经吃过太多苦。

她给孩子取名平安，因为那便是一个母亲最深的期盼。

“叫什么？”

许源将一张折好的纸放到桌上。

沈囡囡展开。

上面写着两个字，“无忧。”

芸娘轻轻拍着怀里的平安，“愿小郡主一生无忧，不必背负上一代的恩怨，也不必替任何人而活。”

屋中的笑声慢慢安静下来。

这个名字很好。

沈囡囡看向萧云昭。

他低头望着怀里的女儿，目光停留许久，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她可以有忧愁。”

芸娘愣了愣，“主子的意思是？”

“人活一世，不可能事事如意。”

萧云昭替女儿整理了一下襁褓，

“她可以哭，可以难过，也可以遇到暂时解决不了的事。”

“我只希望她每一次不高兴，都敢回家告诉我们。”

“无忧太重。”

“若她有一日难过，反倒像辜负了这个名字。”

沈囡囡静静看着他，曾经连自己的情绪都无法分辨的人，如今已经知道，孩子不需要永远快乐。

只要随时有家可回，便已经足够。

许源缓缓点头，“王爷所言也有道理。”

萧云锦已经喝完药，嘴里含着一颗苏月给的蜜饯，“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四哥，不如你先说说自己想要什么。”

“平安。”

“然后呢？”

“自在。”

“还有呢？”

萧云昭低头看着女儿，“有人爱她。”

萧云锦等了一会儿，“没了？”

“她有这三样便够了。”

“你要求这么多，还说别人的名字寓意太重？”

“这是本王要给她的，不需要写进名字里让她自己承担。”

众人竟一时无法反驳。

小姑娘大概被满屋子的声音吵醒，忽然皱起小脸，嘴巴一瘪，发出一声细细的哭音。

萧云昭立刻站起来，“都出去。”

“我们只是说话，又没有碰她。”

“她嫌吵。”

沈润看着刚哭了一声便被父亲抱起来轻哄的小外甥女，终于意识到今日大概选不出结果。

“那你自己慢慢想。但洗三礼不能耽搁，小名总得先有一个。”

“晚上会有。”萧云昭下了逐客令，众人只能先后离开。

沈润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萧云昭。”

“还有事？”

“名字无论叫什么，都是家里人送给孩子的第一份礼物。礼物不必十全十美。心意到了，她以后便会喜欢。”

萧云昭没有回答。

怀里的孩子已经不哭了，她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又重新闭上眼睛。

沈润没再多说，带着众人离开书房。

沈囡囡望着满桌被划掉的名字，“兄长的话，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你还在发愁什么？”

萧云昭没有回答，只将女儿放回她怀里，“你先回去休息。”

“这些纸不许再划了。”

“好。”

“一个时辰以后必须回来。”

“好。”

“若想不出来便算了，女儿不会因为晚几日取名便怪你。”

萧云昭弯腰吻了吻她的额头，“我知道。”

可沈囡囡离开书房时，还是看见他重新拿起了笔。

岁岁安宁，圆圆满满

当天夜里，沈囡囡醒了一次。

身旁没有人。

摇篮里的孩子倒是睡得很好，小拳头放在脸侧，嘴巴轻轻张着。

沈囡囡披上外袍，刚要让秋云去找人，便看见外间还亮着灯。

萧云昭坐在灯下，桌上铺着白日里那些名字。

他已经将墨迹最重的一张重新誊抄了一遍，剩下的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认真。

沈囡囡走到他身后，“还没想好？”

萧云昭回过头，立刻站起来扶她，“怎么又下床？”

“睡醒看不见你，出来找人。”

“我就在外间。”

“那也算看不见。”

萧云昭将自己的披风披到她身上，又扶着她在旁边坐下，“孩子呢？”

“睡着了。”

“有没有踢被子？”

“她连翻身都不会，怎么踢？”

沈囡囡握住他的手，“别找借口回去看，先告诉我，你为何迟迟定不下名字。”

萧云昭沉默片刻。

桌上那盏灯轻轻晃动，照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我不知道该给她什么。”

“你想将天下都给她？”

“天下有什么好？”萧云昭想也没想便道：“当皇帝要批折子，当摄政王要收拾朝臣留下的烂摊子。她若喜欢，拿去玩几日也行，坐那个位置便算了。”

沈囡囡被他说得笑起来，“你若让朝臣听见，又要连夜写折子骂你。”

“他们不敢。”

“那你还愁什么？”

萧云昭拿起写着“无忧”的那张纸，“我只是忽然想起玉妃。”

沈囡囡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她将自己想要的一切，都压在了我身上。”

“复国，报仇，皇位。”

“她从来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要。”

萧云昭垂眸看着纸上的字，

“我不想让女儿的名字，也成为一条替她选好的路。”

“若叫无忧，她是否便不能哭？”

“若叫长乐，她难过时，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够好？”

“若叫明珠，她若只想做一块寻常石头呢？”

沈囡囡安静地听完，伸手拿走他手中的纸，

“阿朝，名字没有那么可怕。”

“愿她无忧，不代表不许她难过。”

“希望她长乐，也没有逼她整日笑给我们看。”

“这是祝福。”

“祝福与命令不一样。”

萧云昭抬眼看她。

沈囡囡将他的手拉到自己膝上，一根根掰开他紧握的手指，

“我们希望她平安、快乐、无忧，可她若偏偏喜欢骑马舞刀，弄得满身是伤，我们也会替她擦药。”

“她若有一天喜欢上一个穷小子，你大概会气得拆了半座京城，可只要那个人真心对她好，你最后还是会点头。”

萧云昭脸色立刻变了，“她才出生三日，为何要喜欢穷小子？”

“我只是举例。”

“这个例子不好。”

“那换一个。”

沈囡囡忍着笑，“她若不喜欢读书，只喜欢带着团子翻墙……”

“不读书可以，翻墙容易摔。”

“她若喜欢离开京城，到处游历呢？”

“我陪着。”

“她若不许你陪？”

萧云昭不说话了。

沈囡囡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你看，孩子会慢慢长大，也会有自己的想法。”

“我们取的名字，只是她出生时送给她的一句祝愿。”

“往后她想走哪条路，仍旧由她自己选。”

萧云昭沉默许久，终于重新看向桌上的名字，“那你想叫她什么？”

沈囡囡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岁宁。

萧云昭看了很久，“岁宁？”

“岁岁安宁。”